每日一书 #044|《计算机不能做什么》:规则写不出来的那部分,才是本事

遥望星星
发布于 2026-11-03 / 3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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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一书 #044|《计算机不能做什么》:规则写不出来的那部分,才是本事

昨天读的是伯恩斯坦《与天为敌》:人类花了几千年,把「不可量化」一点点变成「可量化」,把运气拆成概率,把概率变成可以下注的东西。合上书的时候有个念头一直没散——反过来那一半呢?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拒绝被量化的,而且不是因为暂时算不出来,是因为它本身就不长那个样子。

今天换到 AI 方向,选一本 1972 年的老书:休伯特·德雷福斯的《计算机不能做什么——人工智能的极限》。选它有两个理由。第一,它大概是 AI 史上挨骂最多的一本书,作者本人被整个圈子回避过。第二,五十多年后再看,它的预言错了一半,也对了另一半,而错和对的是同一句话的两面。

人类智能里最要紧的那部分,不是规则,是身体在具体处境里练出来的、说不出来也写不下来的应对。

一、1965 年那份报告,和那只爬上树的猴子

1964 年,还在 MIT 教哲学的德雷福斯受兰德公司之聘,去评估纽厄尔和西蒙那套工作。评估报告 1965 年发表,标题叫《炼金术与人工智能》。报告里最招恨的是这个比喻:

这就像说,第一只爬上树的猴子,是在朝飞往月球做增量式的进步。

炼金术这个词不是骂人。他要说的是:炼金术也能做出点东西,甚至有几次漂亮的意外,但它的目标与手段之间没有可靠的内在逻辑;最初的成功反而掩盖了研究纲领在定向上的错误。这份编号 P-3244 的报告据说被压了几个月才出版,后来成了兰德公司卖得最好的报告之一。

流传很广的一则说法是,MIT 那层楼的人后来不跟他一起吃午饭。这则轶事多见于回忆文章,没找到一手出处,读者宜打折看。但帕梅拉·麦科达克在《思维机器》里那句「他的嘲弄如此挑衅,以至于把所有他本可能启蒙的人都推开了」,可以印证一件事:他确实被共同体回避过。

二、四张底牌:AI 从来没有声明过的前提

德雷福斯做的事,是把 AI 研究里那些没人说出口的前提一条条抠出来。一共四条:

生物学假设:在某一运算水平上,大脑与计算机一样,以离散的运算方式加工信息。心理学假设:大脑被看作一种按照形式规则加工信息单位的装置。认识论假设:一切知识都可被形式化,可以被编码成数字形式。本体论假设:存在是一组在逻辑上相互独立的事实,知识可以被编入计算机程序。

第一条来自神经生理学的早期发现:神经元以全或无的方式放电,麦卡洛克与皮茨据此推测它像布尔逻辑门。后面三条是层层递进的——如果心灵是按形式规则加工信息的装置,那么信息必须是离散而确定的;如果一切知识都能形式化,那么世界必须能被拆成一组彼此独立、不依赖处境的事实。

四条一旦成立,「认知 = 按内部规则操作内部符号」就成立,一门脱离语境的心理学也就成了可能。德雷福斯要说的是:它们不是公理,是赌注,而且下注的人忘了自己在赌。

三、「脱离语境的心理学」是个自相矛盾的词

四条里最深的是最后一条:世界由可脱离语境的原子事实构成。他反驳的方式很硬,把整件事还原成一个问句:

把人类理性穷尽地分析为对离散的、确定的、脱离语境的元素所做的规则支配的操作,这有可能吗?

他的回答是不可能,理由不在算力,在结构。人的行为之所以可理解,是因为它发生在一个处境里:这个局面下哪三件事要紧、其余可以忽略,是谁在看、为了什么看。把这些抽掉之后剩下的,才是能被规则描述的;而抽掉的那部分,恰恰是让行为成为行为的那个东西。

所以他给了一个干脆的结论:脱离语境的心理学,本身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说法。这句话值得抄下来——它不是说心理学做不到,是说那样一门心理学研究的对象不是人。

四、四组对撞:人和机器到底差在哪儿

光说假设错了不够,他给了四组可以拿去比对的能力落差:边缘意识对启发式引导的搜索;对模糊的容忍对脱离语境的精确;主次分辨对试错式搜索;通透的组块对特征清单。

他把当时 AI 对智能的理解概括为:智能是被动地把脱离语境的事实接收进一个已经存好的数据结构里。

第一组最值得说。威廉·詹姆斯讲的「边缘意识」,是人在思考一件事的时候,意识外围始终有一圈模糊而方向性的东西,它决定了往哪儿想、什么算跑题。人不是在一棵巨大的搜索树里盲目地试,而是被这层外围约束在极少数几条路上。机器没有外围,它必须在形式上把「什么相关」写清楚——写不完。

后三组是同一个故障的不同侧面:人能在信息不全、指代不清的情况下照常行动,而且知道自己正在含混里;人一眼就知道这个局面里哪几件事要紧;人看一个棋局、一张脸,是作为整体一下子看见的,机器得先拆成可枚举的特征清单。

五、1972 年就写下来的框架问题

第三阶段的 AI 转向了微世界,最典型的是温诺格拉德的 SHRDLU:人用简单英语下指令,让一只模拟机械手摆弄一堆积木。在当时这被当作自然语言理解的进展,德雷福斯把它看作一次承认——程序只有在领域被人为约束死的时候才成立。

原因在书里写得很明白:

计算机只能处理那种脱离语境的、完全确定的、不需要再解释就能被理解的数据。

积木世界的好处是,所有对象、属性和关系都能枚举完,语境被人工清零。真实世界里不行:什么算一个对象、对象的哪一面要紧,取决于当下谁在里面、要干什么。后来被命名为「框架问题」的那个麻烦,1972 年他已经在讲——凡是相关的东西都必须被显式地表示出来,而「什么相关」是处境的函数,处境是无穷的。

他后来评价布鲁克斯那一派的具身机器人,用词很重:绕过了框架问题,而不是解决了它。

六、身体:知道怎么做,不等于知道是什么

书第三部分的三章标题,就是他给出的替代品:身体在智能行为中的作用;作为无需规则而有序的行为的处境;作为人的需要之函数的处境。

第一章借的是梅洛-庞蒂。人不是先在脑子里生成一幅世界的表征再行动,身体本来就「知道」怎么穿过一扇门、怎么在拥挤的房间里侧身。这种知道的单位是「我能够」,不是「它是」,所以写不成规则。

用一张可以抽取出来的信念之网,替代不了我们具体日常经验的那块整布。

知道怎么做和知道是什么是两回事。前者靠练,后者靠记;前者长在身体与情境的耦合里,后者能写成句子,也就能写进数据库。专家之所以是专家,不是因为记住了更多规则,而是他在具体局面里根本不调用规则——熟练开车的人不在算制动距离,他看见的是这条路此刻留给他的腾挪余地。

七、处境:是人的需要的函数

真正狠的是第三章标题里那个词——作为人的需要之函数。一个处境之所以是这样而不是那样,是因为有人在里面,有需要、有欲望、有疼痛、有文化。

人的世界是依照人的目的与关切被预先结构起来的,以至于什么算作一个对象、一个对象的哪一点重要,本来就已是那种关切的函数,或者说体现着那种关切。这是计算机配不上的,因为计算机只能处理已经确定的对象。

一只杯子,对想喝水的人是一个意义,对想砸人的手臂是另一个意义;对模型什么都不是,除非你告诉它——而「告诉它」这件事本身,又是一次脱离语境的搬运。海德格尔讲的「上手」就是这个:锤子在被熟练使用的时候,不是作为一个具有属性的对象出现在意识里的,它消失在使用里。越熟练,它离意识越远。

八、他被推翻的那一半

说他不体面的那一面,因为这才是这本书真正的价值。1965 年他在报告里写过一句:至今没有任何国际象棋程序能下出哪怕是业余水平的棋。1967 年,MIT 学生格林布拉特写的 Mac Hack VI 向他发出对局邀请,他应战,输了。1997 年深蓝赢了卡斯帕罗夫,第二天他上电视说,这件事对「计算机会不会像我们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变得有智能」这个问题毫无意义。2007 年有人到伯克利他的办公室重新问起,他说那句话现在也绝对成立。

他的理由是:用蛮力在一个有形式规则的领域里完成一件事,尤其是赢一盘棋,根本不能告诉我们任何关于智能的有趣事情。

但 1992 年 MIT 版那篇新导言里,他对联结主义的评价是认真的:神经网络确实不再依赖显式规则了,可它仍然是一个脱离身体的系统,仍然在事先给定的输入上操作,仍然没有需要和疼痛。这篇导言三十多年后读,问题还立着:

要造出海德格尔式的人工智能,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底层耦合应对的脑模型,还得有一个关于我们那种特定的嵌入与具身方式的模型——使得我们所经验到的东西,对我们而言以它所是的那种特定方式是重要的。也就是说,我们得在程序里放进一个非常像我们的身体的模型,连同我们的需要、欲望、快乐、痛苦、运动方式、文化背景等等。

对照:对一个在深圳做技术的年轻人

一、把「规则写不出来的那部分」当成资产,而不是短板。 面试里最值钱的不是写过多少行代码,是能讲清楚:在一个指标明确、数据结构完备的问题上,最后做出判断的那一步是怎么走的。那一步长在身体和处境里,它不能被写进 prompt,也就不会被下一个模型替掉。

二、别用机器擅长的指标衡量自己。 机器在语境已经被清零的任务上会越来越便宜:翻译、样板代码、格式化输出。挪到语境还在的地方去——需求为什么是这样、这个口径为什么定成这样、谁会为最后的结果负责。

三、给判断留出被证伪的余地。 德雷福斯最硬的那半句被推翻了,最软的那半句反而活了下来。一个正在找工作的人尤其需要这个:别把现金流和身份押在单一判断上,小步、可逆、留出缓冲。

今天可以做的一件事

挑一个最近交给 AI 的任务,把「你是怎么判断它输出对不对」的那一步写下来,写到不能再写为止。写不出来的那部分,就是目前真正属于你的东西——下次面试,从这个地方开始讲。

明天换到历史方向。既然今天说的是「什么相关」永远是处境的函数,明天读一本讲判定的书:孔飞力《叫魂:1768 年的中国妖术大恐慌》(Soulstealers: The Chinese Sorcery Scare of 1768,哈佛大学出版社 1990;中译本陈兼、刘昶译,上海三联书店 1999,另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2 年版)。几个石匠、几个乞丐、几句流言,最后变成一场席卷半个中国的除妖运动——当整个系统都判定一件事「相关」的时候,相关性本身就开始制造事实了。

老废物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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