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读的是柯林武德的《历史的观念》。那本书处理的是已经发生的事:读懂过去,是在自己心里把那个念头重新想一遍。今天换到对称的那一半——还没发生的事。
柯林武德关心的是「凭什么说自己理解了过去」,而过去至少已经发生。难的是另一头:事情还没发生,你却必须为它下注、为它定价、押上几年时间。人类为这件事挣扎了几千年,想出过无数办法——占卜、神谕、祭司。
方向回到金融。选彼得·L·伯恩斯坦的《与天为敌:风险探索传奇》(Against the Gods: The Remarkable Story of Risk,Wiley 1996;中译本由机械工业出版社列入「华章经典·金融投资」)。伯恩斯坦是《投资组合管理期刊》的创办者,做了几十年机构投资顾问,写这本书时他 77 岁。
界定现代与过去分野的革命性理念,不是蒸汽机也不是电,是人类承认未来可以被计算——风险因此变成一种选择,而不是一种命运。
一、风险这个词的本义,是「敢于」
伯恩斯坦从词源讲起,一讲就把全书的立场立住了。
我们今天说「风险」,脑子里跳出来的通常是损失、是概率、是「要规避的东西」。但这个词在早期意大利语里写作 risicare,意思是「敢于」。这不是修辞,是逻辑起点:一个人只有在有得选的时候,才谈得上敢。如果没有选择,那不叫风险,那叫命。
所以这本书的第一句话,其实是给读者换了一副眼镜——后面所有关于概率、保险、衍生品的技术,都只是这套选择的工具箱。
「风险」一词源于早期意大利语 risicare,意思是「敢于」。从这个意义上说,风险是一种选择,而不是命运。我们敢于采取的行动,取决于我们有多大的自由去做出选择,这就是风险故事的全部内容。(The word risk derives from the early Italian risicare, which means to dare. In this sense, risk is a choice rather than a fate.)
二、希腊人不是算不出来,是不肯承认「不确定」能算
第一章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伯恩斯坦问了一个反常的问题:希腊人的数学那么强,为什么概率论没有诞生在希腊?
答案不在智力,在审美标准。希腊人认为真实只能是能被逻辑和公理证明的东西,可能性属于「说得通但不是真」的那类,不配进几何学。书中转述了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评价:在几何学里讨论概率的数学家,算不上一流数学家。这句话等于在通往随机现象的路口立了一块牌子,把后来几百年的一流脑子都劝返了。
书中还引用了以色列科学史家桑伯斯基 1956 年的一篇论文:希腊人在真实与可能性之间划了一条严格的界限,他们无法想象在日常混乱的自然界里,藏着井井有条的秩序——而这恰恰是现代混沌理论要处理的东西。
结果是:极限、微积分、对随机现象的系统分析,没有一样诞生在希腊。一个文明能不能处理不确定性,不看它算得多快,看它认不认这件事值得算。
界定现代与过去之间分界线的那个革命性理念,是「对风险的掌握」:未来的内涵既不是上帝的突发奇想,也不是人在自然面前只能被动服从。(The revolutionary idea that defines the boundary between modern times and the past is the mastery of risk: the notion that the future is more than a whim of the gods and that men and women are not passive before nature.)
三、没有「0」,概率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章讲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工具决定思想的边界。
在罗马数字系统里,做加减已经够呛,做乘除近乎不可能。没有位值制、没有零,就不可能有代数,不可能有复利,更不可能有概率。印度—阿拉伯数字传入欧洲,斐波那契 1202 年的《计算之书》把这套写法教给商人和记账员之后,一个可以反复做除法的心智工具才出现。
伯恩斯坦的写法很实在:他盯着一个很具体的事实——只有在能算的地方,人才开始算;先有了能算的东西,才有人敢去想未来。
贸易同样是一件有风险的事。随着贸易的发展把赌博的原理转化成了财富的创造,不可避免的结果就是资本主义——冒险的极致体现。(Trade is also a risky business. As the growth of trade transformed the principles of gambling into the creation of wealth, the inevitable result was capitalism, the epitome of risk-taking.)
四、概率不是从保险开始的,是从赌桌开始的
这一章是全书写得最热闹的部分。概率论的第一批客户不是保险公司,是赌徒。
吉罗拉莫·卡尔达诺,一个身兼医生、占星师和赌徒的米兰人,在 16 世纪写下了第一本认真讨论赌博数学的书《论赌博游戏》(约 1564 年写成,1663 年才出版)。他在书里第一次把「运气」拆成了能数的东西。
真正的分水岭是 1654 年。赌徒出身的骑士德·梅雷提出了一个分赌注的问题:赌局中断时,桌上的钱该怎么分才算公平?帕斯卡和费马为此通了几个月的信,把「还没发生的结果」变成了可以按期望值定价的东西。今天所有保单、所有期权的定价逻辑,都从那几封信里长出来。
伯恩斯坦还顺手记了个细节,说明当时赌博在社会里的位置有多重。
三明治伯爵发明那种以他名字命名的点心,就是为了吃饭不必离开赌桌。(The Earl of Sandwich invented the snack that bears his name so that he could avoid leaving the gaming table in order to eat.)
五、从赌桌到生命表:把「个人不可测」换成「人群可测」
第五到第八章,是把概率从桌面上搬到现实里的过程。
帕斯卡晚年用同一套期望值逻辑去论证信仰该不该信——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拿概率算一件不能重复发生的事。紧接着是一个更有用的转向:1662 年,伦敦一个做服饰用品生意的约翰·格朗特,把教区每周公布的死亡清单拿回家统计,发现了一件当时没人相信的事——单个人的死亡完全无法预测,但一群人的死亡率稳定得出奇。
格朗特之后,天文学家哈雷用布雷斯劳市的记录算出了第一张生命表(1693 年),人寿保险从此有了定价基础。这一步的意义远大于保险本身:它证明了「不可测」和「可测」之间是可以换坐标的。个人层面算不出来的东西,放到群体层面就能算。
伯恩斯坦在这里提醒读者,测量本身不是目的,决策才是。
我们可以把这个说法倒过来讲:一个决策,既应当包含我们对某个结果的渴望程度,也应当包含我们对这个结果发生之概率的相信程度。(We could turn this assertion around and state that a decision should involve the strength of our desire for a particular outcome as well as the degree of our belief about the probability of that outcome.)
六、一张彩票为什么对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价:效用
第六章「考量人性」,是全书的思想支点。
1738 年,丹尼尔·伯努利处理了著名的圣彼得堡悖论:一个期望收益无穷大的赌局,为什么没人愿意出大价钱去玩?他的答案是,人放大的不是金额,是金额带来的满足——同一枚金币,对一个快饿死的人和一个富人,价值完全不同,而且每多一枚,新增的满足都在变少。
这是「边际效用递减」第一次被写成数学,也是后来所有理性决策理论的地基。它把风险管理从算术推进到了心理:同一份风险,对不同资产负债表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份风险。
伯恩斯坦在同一章引了亚当·斯密的一句话,用来说明这套心理并不总是对齐的:绝大多数人对自己的能力、对自己会交好运的愚蠢假设,都过分自负了。
由财富的任意微小增量所带来的效用,将与先前已经拥有的商品数量成反比。(The utility resulting from any small increase in wealth will be inversely proportionate to the quantity of goods previously possessed.)
七、20 世纪:可测的叫风险,测不了的叫不确定性
进入 20 世纪,这本书的调子变了。两次大战把维多利亚时代那种「知识越细,未来越可控」的信心打碎了。
1921 年,奈特在《风险、不确定性与利润》里把两者切开:能算出概率分布的叫风险,连分布都给不出的叫不确定性。凯恩斯从另一头走到了同一个地方:很多重大判断根本没法折成统计期望,投资靠的是在没有算完的时候先动手。
随后是冯·诺依曼与摩根斯特恩的博弈论。伯恩斯坦给它一句极准的概括:不确定性的真正来源,在于他人的意图——和掷骰子不同,对手会看你怎么想。冯·诺依曼的妻子说他「什么都会算,就是不会算卡路里」,这句话成了书中第十四章的标题。
再往后是马科维茨。1952 年,这个芝加哥的年轻人第一次把「组合」而不是「个股」当成分析单位,证明了只要资产之间不同步涨跌,整体风险就低于各部分风险的简单相加。伯恩斯坦给了他一记温柔的警告——他在书里讲了个徒步者给吊桥系上安全绳、过桥却被等在桥头的美洲狮拦住的段子,然后说:我猜马科维茨那套盯着波动率的做法,会被那只狮子打个措手不及。波动率不是风险本身,它只是被算进模型的那部分风险。
风险管理的本质在于:既要把我们能对结果有所控制的领域最大化,又要把我们对结果完全没有控制的领域最小化。(The essence of risk management lies in maximizing the areas where we have some control over the outcome while minimizing the areas where we have absolutely no control over the outcome.)
八、钟形曲线之后,野性一直在等
最后一章的标题叫「等待野性发作」。
棣莫弗在 1733 年给出了正态分布的雏形;高斯本来对风险管理毫无兴趣,他是为了算谷神星的轨道才研究测量误差,结果做出了正态分布,成了现代风控的核心工具;高尔顿在用豌豆做遗传实验时发现了「向均值回归」,又用一块钉板演示了随机如何自发堆成钟形。
这条线一路走到卡尼曼与特沃斯基:人在收益面前保守、在损失面前激进,得失根本不对称。走到衍生品市场:《金融时报》记者摩根说,衍生品像一把剃须刀,你可以用它刮胡子,也可以用它自杀。伯恩斯坦没有给出乐观的结尾,他只给了一个判断——风险管理在控制一部分风险的同时,也在制造新的风险。
他的收尾是借切斯特顿的话说的,而且挑的就是那句最狠的。
我们这个世界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它不合理,甚至也不在于它合理;最常见的问题是它近乎合理,但又不完全合理。生活并非不合逻辑,可它给逻辑学家设了一个陷阱。它看上去比实际更精确、更有规律;它的精确性显而易见,它的不精确性却藏了起来——它的野性,在等待中。(…its exactitude is obvious, but its inexactitude is hidden; its wildness lies in wait.)
对照:对一个在深圳做技术的年轻人
一、先分清楚哪块是「风险」,哪块是「不确定性」。 能算概率的那部分——简历关键词命中率、面试通过率、某个岗位的薪资区间——交给工具和 AI 批量做。算不出概率的那部分——这家公司半年后还招不招人、这个方向三年后还热不热——别假装算得出来,按「最坏情况能不能承受」来定,不按期望值定。
二、把「可控区」的面积做实,而不是把不可控区的想象做细。 现在能改的只有三样:项目怎么讲、技术栈怎么补、手上能撑多久。把每个项目写成「任务—功能—预期」三视图,是可控区里性价比最高的一件事。
三、现金缓冲买的不是收益,是「敢于」。 伯恩斯坦那个词源讲得很清楚:risicare 是敢于。没有缓冲的时候,你只能接住第一个递过来的 offer,那不叫选择,那叫命运。撑得住,才有拒绝权,才有谈判的耐心。
今天可以做的一件事
拿一张纸,把接下来一周要做的所有决策列出来,分两栏:左边写「能估个概率的」,右边写「连可能性都列不全的」。左边那栏交给 AI 和表格;右边那栏只留一个动作——写下最坏结果,然后问自己能不能承受。能承受就今天定,不能承受就别碰。
明天换到 AI 方向。既然今天讲的是人类花了几千年把「不可量化」变成「可量化」,那下一本就该问对称的那一半:休伯特·德雷福斯的《计算机不能做什么——人工智能的极限》(What Computers Can't Do,1972 年初版,1979 年修订版副标题为 the Limi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中译本宁春岩译、马希文校,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86 年)。这本书 1972 年就断言:有一种东西拒绝被形式化,那就是人身体化的技能与所处的语境。伯恩斯坦讲的是可计算的那部分边界,德雷福斯讲的是算不进去的那部分。
老废物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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