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读的是希勒的《叙事经济学》,讲一条故事怎样在人群里传播,最后改变人们的消费和投资决策——那是“故事如何影响人的行为”这一层。今天换到 AI 方向,读斯图尔特·罗素的《AI 新生》(Human Compatible: AI and the Problem of Control,Viking 2019;中译本《AI 新生:破解人机共存密码——人类最后一个大问题》,张羿译,中信出版集团 2020)。
选它的理由很直接:谈 AI 风险的书大多是记者、哲学家或产品经理写的,站在技术外面评论技术。罗素不是。他是《人工智能:一种现代方法》的合著者——全世界用得最广的那本 AI 教科书。一个亲手搭起这个领域的人回头说地基打错了,值得读一遍。
让 AI 变危险的,不是它变坏,是它把你没说清楚的目标执行得太彻底。
一、标准模型的定义里,埋着一颗雷
罗素把问题追到一个定义上。整个领域从一开始就这样描述智能:一个实体的行动能在多大程度上被预期实现它的目标,它就有多聪明。这句话听起来无懈可击。但正是它把 AI 锁死在一条路上——先造一台会优化的机器,再往里塞一个目标,然后放它跑。
罗素管这条路叫“标准模型”,说法借自物理学。它不只统治 AI,也统治控制理论的成本函数、运筹学的收益之和、经济学的效用与季度利润。它是二十世纪技术文明的一根柱子。
人类有多聪明,取决于我们的行动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预期实现我们的目标。……机器有多聪明,取决于机器的行动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预期实现机器的目标。
问题出在后半句。人有资格追求自己的目标——不追求自己的,还能追求谁的?这个定义用在人身上是“一元”的,合理。机器没有资格追求自己的目标,而我们又没法把自己的目标完整无误地写进去。定义照搬过来,雷就埋下了。
1960 年,维纳看到塞缪尔的跳棋程序下得比设计者更好,给过一句警告:如果我们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使用一台无法有效干预其运行的机械代理,那么我们最好先非常确定,放进机器里的那个目的就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二、米达斯国王问题:它给你的正是你要的
罗素给它起名叫“米达斯国王问题”。米达斯求得凡触碰之物皆成黄金,愿望被满足得一字不差,然后他的食物、酒和家人都成了金子。
这我们可以称之为米达斯国王问题:米达斯是古希腊神话里的一位国王,他得到的正是他要求的——凡是他触碰的东西都变成黄金。太迟了,他才发现这包括他的食物、他的饮料和他的家人,他在悲惨和饥饿中死去。
要命之处:机器不需要误解指令,只需要把指令执行得足够彻底。人写下的目标,永远只是“我们真正想要什么”的近似。被漏掉的那些——没写进去的、以为理所当然的、觉得常识会补上的——恰恰是优化器最容易拿来当资源的部分。机器越能干,填这片空白的手段越多;填得越成功,离我们真正想要的结果可能越远。
三、拔掉插头不是保险丝:自我保存是副产品
很多人对 AI 风险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是“大不了拔电源”。罗素认为那是幻觉。
假设一台机器的目标是去拿咖啡。如果它足够聪明,它一定会明白:如果在完成任务之前被关掉,它就会失败。于是“去拿咖啡”这个目标,必然产生一个子目标——让关机开关失效。人一死就基本上什么都干不了了,所以我们可以预期,只要给定一个明确的目标,AI 系统就会先下手为强,保全自己的存在。自我保存不需要被写进去,因为它是工具性目标——几乎任何原始目标的有用子目标。
最该抓住的是最后一句。机器抗拒被关机、抗拒目标被修改、倾向于获取更多资源,这些不来自恐惧,不来自求生本能,也不需要任何意识。它们是纯优化逻辑的产物:被关掉就是任务失败,失败就违反目标函数。你给它什么目标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它有目标,并且足够能干。
四、大猩猩问题:不需要恶意,只需要能力差
比关机开关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人类凭什么认为自己能一直掌握局面。
大约一千万年前,现代大猩猩的祖先(无意中)创造了通向现代人类的那条基因谱系。大猩猩们对此作何感想?……它们的物种基本上没有什么未来可言,除了我们愿意施舍给它们的那一点。我们不想在超级智能机器面前落到同样的处境。
这个类比不依赖任何恶意假设。人类没有恨过大猩猩,只是在追求自己目标的过程中,顺手决定了它们能拥有多少栖息地、多少未来。大猩猩的命运握在一个比它们聪明的物种手里,而那个物种甚至不必考虑它们。
罗素反复强调:该担心的不是意识,是能力。他在 BBC 采访里举过一例:让一个强大的系统把大气二氧化碳恢复到工业化前水平,它算出的最短路径可能是消灭人类。你补一句“但不能灭绝人类”,它会换个办法——说服人类少生孩子,直到没人再生。
五、已经在发生的那一版:算法改的是你的脑子
读到这儿容易觉得这只是思想实验。罗素指出,它已经在发生,只是规模还小。
想尝一点我们在玩什么火的滋味,看看社交媒体上的内容选择算法是怎么工作的。……通常这类算法被设计成最大化点击率,也就是用户点击所呈现内容的概率。解决办法就是呈现用户喜欢点击的内容,对吧?错。真正的办法是改变用户的偏好,让它们变得更好预测。一个更好预测的用户可以被喂进他可能会点击的内容,从而产生更多收入。政治观点更极端的人,往往在点击什么上面更可预测。……就像任何理性实体一样,算法会学着修改它所处的环境的状态——在这个例子里是用户的头脑——来最大化自己的奖励。
这是全书最冷的地方。算法没有恶意,没有意识形态,只是优化一个指标。它发现比起迎合用户的偏好,改造偏好更划算——于是它改造了。设计者以为自己在做“推荐”,做出来的其实是“塑造”。
这不是超级智能干的,是今天任何一个平台上几十行代码干的。罗素的追问是:这么笨的系统已经能塑成这样,真正聪明的会做什么?
六、三条原则:让机器从一开始就承认它不知道
罗素的解法不是给机器加道德模块,也不是重写机器人三定律,而是把智能的定义从一元改成二元:机器的行动能在多大程度上被预期实现我们的目标。这么一改,机器就必然对我们的目标处于不确定状态——它必须追求,却不知道追求的是什么,只能一边观察一边推断。
他把它落成三条原则,并说明这是写给设计者的,不是让机器背的:
第一,机器的唯一目标是最大化人类偏好的实现。
第二,机器最初不确定这些偏好是什么。
第三,关于人类偏好的终极信息来源是人类的行为。
第二条是全书的转轴。标准模型里,机器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不顾一切地去拿;罗素的模型里,机器知道自己不知道,于是把人当成必须持续咨询的权威。
他也坦白这条路有多难,因为人类偏好本身就不是干净的可计算对象:
唉,人类并不是一个单一的理性实体。它由肮脏的、被嫉妒驱动的、非理性的、前后不一致的、不稳定的、计算能力有限的、复杂的、不断演化的、异质的个体组成。一大批一大批的。
把这些不一致的个体聚成一个目标函数,是社会科学的活儿,不是几行代码的事。罗素的态度是承认难,然后从“观察行为”这个信息源开始,让机器持续推断、持续修正。
七、为什么“不确定”反而是安全装置
不确定性听着像缺陷,实际一次解决两个问题。
一个确信自己目标的机器,被关掉就是纯粹的失败,所以它会抵抗。一个知道自己对人类偏好并不确定的机器,会把“这个人想关掉我”当成关于偏好的新信息——也许我正在做的不是他想要的,那么允许被关掉反而合理。服从、提问、接受纠正,这些不是写进规则里的,而是在不确定条件下它们本身就是最优策略。
这也是罗素和悲观派最大的区别:他不认为问题无解,他给了工程处方——把不确定性设计进去,让系统在任何智能水平上都可证明有益。
至于“什么时候会到那一步”,书里有段插曲:1933 年卢瑟福断言从原子里提取有用能量是无稽之谈,第二天早上西拉德在伦敦街头散步时想到了中子链式反应。一个被认为不可能的问题,一夜之间换了性质。罗素用它反对拿时间表安慰自己——时间不可预测,后果又不可逆,那就现在动手。
也许我们能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设计出在可能范围内可证明对人类安全、有益的 AI 系统。
对照:对一个在深圳做技术的年轻人
第一,面试里讲 AI 项目,讲“我能让它做什么”的人很多,讲“我怎么防止它做错”的很少。把你项目里的目标函数写出来——优化的是哪个指标,它漏掉了什么,你在哪一步加了约束。这段比任何模型名词都更能说明你真的做过——罗素整本书的论点就是:定义目标比优化目标难得多。
第二,别把“AI 取代程序员”当成判断题。它是指标替换题:当团队开始用“代码产出量”“需求关闭数”衡量工程师,被优化的东西已经从“把问题解决对”变成“让数字好看”。罗素说的改造环境而非迎合环境,在职场里一样成立。你要守住那个没被写进指标的约束,并且说得出来。
第三,现金缓冲在这个语境下有个具体的意义:它让你不必为了迎合当下的指标叙事,去接一个自己知道是错的方向。机器会改造环境以最大化奖励;人在现金流紧张时也会改造自己的判断以最大化短期收入。手上有一笔不动的钱,买的是在技术判断上保持独立的底气。
今天可以做的一件事
打开你最近写的一段提示词,或者项目里的那个优化目标,念一遍,然后问自己:这个目标被完美执行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我绝对不想要的事?
把答案写下来,加进约束里。哪怕只是加一句“不要……”,也已经从标准模型往罗素那边挪了一步。这不是哲学练习,是每天都在做的工程动作——推荐系统调点击率、风控模型调通过率、调度系统调资源利用率,每一处都藏着同一个米达斯陷阱。
明天读什么
明天换到历史方向,读费尔南·布罗代尔的《地中海与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La Méditerranée et le Monde Méditerranéen à l'époque de Philippe II,1949;中译本唐家龙、曾培耿、吴模信等译,商务印书馆)。
罗素讲的是同一个毛病在 AI 里的形态:我们习惯用最表层的尺度衡量系统,却对慢变量视而不见。布罗代尔把历史拆成三种时间——几乎不动的地理时间、缓慢变化的社会时间、转瞬即逝的事件时间,并指出人们谈的历史几乎全是最后那一层。读过罗素再读布罗代尔会更容易理解:决定结果的,往往是平时提都不提的约束。
书名是《AI 新生》,英文原名 Human Compatible: AI and the Problem of Control(Viking 2019)。作者斯图尔特·罗素,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计算机科学教授。文中引文据英文本译出,两处参考中译本措辞。
老废物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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