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读的是马尔的《视觉》。那本书问的是:一个系统要先把什么算出来,才算「看懂」了。今天换到历史方向,读的这本问的是另一头——把一个文明三千年里做过的每一次成功选择叠起来看,那些当时都算得过来的账,最后记在了谁的头上。
选的是伊懋可的《大象的退却:一部中国环境史》。伊懋可是英国人,1938 年生,早年的主业是中国经济史,1973 年那本《中国的历史之路》提出了著名的「高水平均衡陷阱」。九十年代他转向环境史,2004 年出了这本《大象的退却》,第二年拿了汉学界的儒莲奖。2023 年 12 月他去世,八十五岁。这本书是一个人一辈子的东西压在一册里。
中国这三千年的经济增长,靠的是把环境的本钱一点点花掉;每一次在当时看来都划算,代价从来不出现在做决定的那张账上。
一、这本书的第一句,就是一个反差
伊懋可不是从道理开始的。第一章讲地理标识和时间标记,第二章标题直接叫「人类与大象间的三千年搏斗」,开头第一句先把人摁住:
四千年前,大象出没于后来成为北京(在中国东北部)的地区,以及后来成为中国的大部分其他地区。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仅存的野象,都在西南部紧贴缅甸边界的几处孤立保护区内。
这不是修辞。殷商和蜀地的遗址里挖出过象骨,有铸铜的象,甲骨上还有用象献祭的记载。东北、西北、西部在远古都有象。可时间点一个个是清楚的:公元前一千纪刚开始不久,淮河以北就很少有大象过冬了;到公元第二个千年开始时,它们只剩南方;最近这一千年的后半段,越来越缩到西南。
一句话讲完三千年。这本书往下做的事,是解释这条线是怎么被拉出来的。
二、气候变冷只能解释一半
最容易想到的答案是气候。象确实怕冷,中国这几千年整体在变冷,这条线索是真的。但伊懋可不接受它就是全部。
他的理由很干脆:中间明明回暖过——比如公元前 700 年到公元前 200 年——象群确实往北挪了一点,从长江流域挪回到淮河一线,但也就是这么一点,之后再没回来过。如果只是温度问题,暖的时候它本该回到原来在的地方。
最显而易见的解释是,这是一场与人之间的持久战,而大象输了。
气候决定的是上限,人决定的是结果。这一句区分是全书方法的缩影:凡是能用自然原因解释的,他先解释掉,剩下的才归给人。
三、撤退的轨迹,是定居点扩张的反像
那么人做了什么?答案不需要发明,只需要把两张图叠在一起看。
它们撤退的时间和空间的轨迹,可以说是中国定居点扩张与强化的一个反像。中国农民和大象没法共存。
「反像」这两个字是这本书的钥匙。象往南退一步,对应的是耕地往南推一步;象在哪个河谷消失,对应的是哪个河谷在这一两百年里被开完。不需要去找「谁杀了大象」,因为从来没有人下过这道命令——它只是无数个各自都合理的决定叠出来的结果。
孟子说得更早。他在公元前四世纪写,周公七百五十年前「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注意这个句式:把野兽赶走,是能让天下高兴的政绩。
四、不是被猎杀的,是被「住」没的
人象之间确实有直接冲突。伊懋可列了三条:为了开荒毁掉栖息地;为了保护庄稼除掉或捕捉偷吃的大象;为了象牙、象鼻,或者为了打仗、运输、仪式去猎捕和驯养。
但他在排序上没有犹豫——要害是第一条。猎杀是线性的,杀多少是多少;栖息地被切碎是不可逆的。一片林子被分成十块耕地之后,象不是变少了,是再也走不过去了。
唐代柳宗元写过一首《行路难》,本来是借砍树说人才被糟蹋,但它是关于森林消失最具体的一段现场记录:
虞衡斤斧罗千山,工命采斫杙与椽。深林土剪十取一,百牛连鞅摧双辕。……君不见南山栋梁益稀少,爱材养育谁复论。
伊懋可引了一百多位中国诗人的诗,引得最多的不是《诗经》,是张应昌编的《清诗铎》。他这么做不是掉书袋——方志和笔记记的是事,诗里记的是当时的人怎么感觉。而一个变化要等它明显到能被写进诗里,通常已经晚了很久。
五、黄河为什么是黄的
森林消失不是一条孤立的线,它连着水。
黄河是在大约两千年前才叫「黄」河的,之前只叫「河」。伊懋可认为,最可信的原因是秦汉两代把农耕推到了西北。为了种地,中游沿岸的草地被清掉;为了给都城供木材,西北东南方向的温带林被砍掉。土壤侵蚀带来悬沙,河床一年年抬高,最后高出周围平原,只能靠人工堤坝兜住。
汉朝大部分时期,黄河堤坝大约每十六年一次大决口。这不是天灾的频率,是账单的频率。
同一件事还有另一面。被冲走的土壤总要落在别处——黄河三角洲、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的相当一部分,都是这么淤出来的。明清两代珠江流域开垦变密,珠三角迅速淤积,广东因此多了大片可耕地。代价写在另一头,伊懋可引了研究岭南环境的学者的估算:
一七〇〇年,岭南大约还有一半的土地为森林覆盖;到一九三七年,这个数字降到了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今天中国最富的几块地方,某种意义上是上游几千年水土流失堆出来的。福和祸记在不同的账本上,所以从来没人觉得需要对一下账。
六、当年最厉害的能力,后来变成一件脱不下来的紧身衣
水利是这本书里最重的一章,也是伊懋可真正想讲的东西。
以古代的标准看,中国的水利是成功的,而且是持续成功的——灌溉、防洪、航运、围垦,养活了最多的人口,撑住了最长的统一。但它的代价结构不一样:人工水系天生不稳定,降雨、泥沙、盐碱、海潮每一样都在改它,所以建成只是开始,后面是永远的疏浚、加固、加高。
曾经极大促进了中国古代、中世纪乃至帝制晚期前期经济发展的那套治水本领,慢慢打造成了一件紧身衣,最终妨碍了对经济结构的任何轻易重构。既没有水,也没有合适的地形,可供进一步有利可图的水利扩张了。一项卓越但前科学的技术,正在接近它能力的极限。最要命的是,水文系统不断从人类自以为的掌控中挣脱出来——干涸、淤塞、泛滥、改道。它们以此吞掉了用来控制和维护它们所需要的资源。
这段话里有两个词值得单独拎出来。一个是「前科学的技术正在接近极限」,另一个是他反复用的「技术锁定」。不是说古人笨,恰恰相反——这项技术在它的时代好到没有对手。问题是它好到把资源全吸了进去,以至于没有别的路可选。
长期与环境的辩证互动,把一度是强项的东西,变成了弱点的来源。
这两句放在一起是全书最锋利的地方。一个系统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它落后的时候,是它的优势开始产生账单的时候。
七、「天人合一」没有拦住任何人
书的第三部分叫「观念」。伊懋可去查了中国人怎么看自然,结论让很多人不舒服。
他承认中国有丰富的自然观念,有山水诗,有道家,有「天人合一」。但对「这些观念有没有改变过实际发生的事」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干净利落的「没有」。佛教偶尔保住过寺庙周围的树,如此而已。
从总体上看,从长期看,是对权力和利润的追逐——在中国自然世界所提供的可能性与限制之内——决定了实际发生了什么。
写诗的人赞美山林,砍树的人需要柴火。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互不干涉。伊懋可没有讽刺谁,他只是指出:认识环境和改变环境是两件事,前者从来不自动通向后者。
书的最后他没有讲道理,讲的是一种感觉:
人类是在动物的环绕中长大的,长了好几十万年。如今一种奇怪的寂静降临了。一片空。人们不禁要问,这对我们心智的平衡,会有什么长期影响。
对照:对一个在深圳做技术的年轻人
第一,分清「算得过来」和「划算」。 伊懋可整本书讲的都是算得过来的事:开荒能多打粮,砍树能盖房能炼铁,修水利能防洪灌溉,每一笔在当下都对。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这一笔上,而在「这笔账记不记在你这」。写代码也一样:硬编码一个参数、跳过一层校验、为了赶上线不做迁移脚本,当下都算得过来。判断标准不该是「现在能不能跑」,而是「三个月后谁会为它加班」。
第二,警惕你的强项开始产生账单的那一刻。 水利的例子里,锁定不是因为技术差,是因为技术太好、太成功。这在一个人的技能结构上同样成立:八年 Java 的经验,某个框架熟到不用想,这是资产;但当它开始让你对别的方案失去兴趣、让新东西显得「没必要学」的时候,它就是紧身衣了。资产和负债的区别不在东西本身,在它还让不让你动。
第三,认识一件事和改变一件事之间,隔着权力与利润。 这是全书最冷的一条。谁都知道技术债要还,谁都知道简历要早点准备,谁都知道现金缓冲要有——「知道」从来没有拦住过任何事。真正决定结果的,是这个「知道」有没有被放进一个能产生行动的激励结构里。准备面试也一样:把它变成一个别人会检查的约定,比一个人下决心可靠得多。
今天可以做的一件事
打开你最近在维护的那个项目,找出三处「当时算得过来、现在要还」的东西——可能是一个绕过去的异常分支,一个写死的阈值,一份没人更新的接口文档。不用改,只列出来,每条写一句话:它现在每季度大概吃掉多少小时。三句写完,你就有了这个项目真正的技术债清单。这件事一年做一次,比任何重构计划都管用。
明天读什么
明天换回金融方向,读罗伯特·希勒的《叙事经济学》(Narrative Economics,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 2019;中译本陆殷莉译,中信出版社 2020)。伊懋可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他靠诗歌、方志、碑刻去还原一个已经消失的感觉世界——本质上是在读叙事。希勒问的是另一头:那些像病毒一样传播的故事,本身能不能改变经济行为。这本书对正在准备面试的人也直接有用——你的经历是一堆事实,能不能被记住,取决于它在不在一条能传播的叙事上。
书名是《大象的退却》,英文原名 The Retreat of the Elephants: An Environmental History of China(耶鲁大学出版社 2004)。中译本梅雪芹、毛利霞、王玉山译,江苏人民出版社 2014 年初版、2019 年修订再版。作者伊懋可(Mark Elvin,1938—2023),2005 年获儒莲奖。文中引文据英文本译出,第二章开头一句参考中译本;柳宗元《行路难三首》其二据《全唐诗》卷三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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